“你不过去?”
    虞红把手收回来,放在膝盖上。
    手指交叉,拇指绕着圈。
    这动作和零一模一样。
    “我不敢。我怕走过去,发现那不是出口。是另一个梦。更深的,更黑的,我出不来的。”
    封染墨没有说话。
    他站起来,走到舞台边缘。
    再往前一步就是虚空。
    他站在那里,看着那个暗点。
    它在闪,一下,一下。
    “那不是出口。那是核心梦境的入口。”
    虞红抬起头,看着他。
    沉默了许久。
    然后她站起来,走到他身边。
    两个人并肩站在舞台边缘,面朝那片虚空。
    “你要进去。”
    “嗯。”
    “苍明在里面?”
    封染墨没有回答。
    他不知道苍明在不在核心梦境。
    零说苍明在核心梦境,但零说的不一定都是真的。
    零会骗人。
    零想让他留下来,所以会说任何能让封染墨走进核心梦境的话。
    苍明可能在,也可能不在。
    封染墨只能走进去,然后看。
    “你怕吗?”
    封染墨看着那个暗点。
    它还在闪,节奏没变。
    “不怕。”
    虞红伸出手,想碰他的手指,但没有碰到,又收回去了。
    “你出来的时候,告诉我里面有什么。”
    封染墨看着她。
    “你不进去?”
    虞红摇了摇头。
    “我不进去。我怕进去了就出不来了。我还有很多事没做。我想跳舞。不是在这个梦里跳。是在外面跳。在一个有观众的地方。真正的观众,不是那些模糊的、没有脸的人。”
    封染墨点了点头。
    他转过身,朝舞台边缘走去。
    一步,两步,三步。
    脚踩在虚空上。
    虚空没有塌。
    他站在半空中,脚下什么都没有,但没有往下掉。
    他站在那个暗点面前。
    它比他想象的近。
    从舞台上看很远,走到面前才发现只有几步的距离。
    暗点不是点,是一扇门。
    很小,只有巴掌大。
    圆形的,像一只闭着的眼睛。
    门板黑色,没有把手,没有锁眼。
    门缝里透出黑色的光。
    黑色的。
    像有人把所有的颜色混在一起,搅匀了,倒进了这扇门里。
    他伸出手,按在门板上。
    凉的。
    这温度和零的房间那扇门一样。
    他推了一下。
    门开了。
    门后面是一条走廊。
    白色,日光灯嗡嗡响。
    走廊两侧没有门,只有一面面镜子。
    嵌在墙上,大小不一,形状各异。
    镜子里没有倒影,只有一片均匀的灰白色。
    走廊尽头是一扇门。
    白色,没有把手。
    门板上刻着两个字——“苍明”。
    封染墨看着那两个字。
    然后走过去。
    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,每一步都有回声。
    走到门前,停下。
    没有推门,没有敲门,没有做任何事。
    他站在那里,看着那两个字。
    门从里面开了。
    门开的那一刻,虞红没有看见封染墨走进去。
    她只看见他站在虚空里,伸出手,按在那扇巴掌大的门上。
    然后他不见了。
    一瞬间消失,像被橡皮擦掉。
    虞红站在舞台边缘,看着他消失的地方。
    虚空还在,暗点还在,那扇小门也还在。
    门开着,缝隙里透出黑色的光。
    她把目光移开。
    不敢看太久。
    黑色的光会让她想起一些不想想起的东西。
    她转身走回舞台中央。
    暖黄色的灯光落下来,把她的影子投在木地板上。
    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。
    黑色的,瘦长的,和她一模一样。
    影子的头发散着,没有盘起来。
    影子的裙子是黑色的,不是浅蓝色。
    她抬起头,看着头顶那盏灯。
    圆形的,边缘有一圈暗黄色的光晕。
    灯芯很白,很亮,刺眼。
    她眯着眼睛看了一阵,然后移开目光。
    眼睛里残留着一个圆形的光斑,绿色的,在视野里慢慢移动。
    她蹲下来,捡起那双舞鞋。
    缎面,鞋带系成蝴蝶结。
    解开鞋带,一只一只穿上。
    左脚先,右脚后。
    鞋带系得很紧,勒得脚背发疼。
    她站起来,走了几步。
    舞鞋踩在木地板上,嗒嗒作响。
    声音很小,在空旷的舞台上像一只小动物在走路。
    她走到舞台正中央,停下。
    灯光在头顶,影子在脚下。
    她闭上眼睛,听音乐。
    没有响。
    等了很久,还是没有响。
    她睁开眼。
    舞台边缘站着一个人。
    年轻的,穿着浅蓝色舞裙,头发盘在脑后。
    她的脸是模糊的,但虞红知道她是谁。
    是梦里的自己。
    是那个在舞蹈教室门口等她进去的自己。
    “你跳不跳?”那个人问。
    虞红没有回答。
    她看着那个人模糊的脸,看着那双黑色的、很亮的眼睛。
    那双眼睛不是在等答案,是在确认。
    确认她还是不是当年的自己。
    “我跳。”虞红说。
    音乐从空气里长出来。
    钢琴,小提琴,大提琴。
    她的身体在音乐响起的瞬间开始动了。
    不是她自己要动的,是身体在替她做决定。
    腿抬起来,手臂伸出去,腰转过去。
    每一个动作都卡在节拍上。
    她转了一个圈。
    裙摆飘起来,浅蓝色的,在她腰际画出一个圆弧。
    她看见了舞台下面的观众席。
    观众席又出现了。
    一排一排的座位。
    座位上坐着真人,脸是清晰的,表情是生动的。
    有人在鼓掌,有人在笑,有人在拍照。
    虞红认出了其中一些人。
    林婉儿,赵刚。
    全是死人。
    他们穿着生前的衣服,带着生前的表情,看着虞红跳舞。
    他们是虞红的记忆。
    她把他们的脸、衣服、表情都记住了。
    然后在她最需要观众的时候,从记忆里请出来了。
    虞红跳完了最后一个动作。
    腿抬起来,手臂伸出去,头仰起来,定住。
    音乐停了。
    观众席上没有掌声。
    林婉儿的嘴唇动了一下。
    “好看。”
    没有声音。
    赵刚的嘴唇也动了一下。
    “再来一遍。”
    虞红站在那里,喘着气。
    “谢谢。”
    她走下舞台。
    舞鞋踩在木地板上,嗒嗒嗒。
    走到舞台边缘,光脚踩在水泥地上。
    蹲下来,解开鞋带,把舞鞋脱了。
    浅蓝色的缎面鞋,鞋带系成蝴蝶结。
    她把鞋放在舞台边缘,两只并排,鞋尖朝外。
    没有带走。
    她光着脚走进灰白色的虚空。
    身后的灯灭了。
    观众席上的人也灭了。
    座位空着。
    走了很久。
    她走到一扇门前。
    白色的,门板上刻着“出口”。
    推开门,后面是另一扇门。
    黑色的,巴掌大,圆形,像一只闭着的眼睛。
    封染墨推开的那扇门。
    虞红站在那扇小门前。
    “我不进去。”
    她转身离开。
    雷昂站在灰白色的虚空里。
    脚底是软的,像踩在很厚的海绵上。
    左臂还在疼,从肩膀到指尖。
    他以为从战壕里爬出来就不疼了。
    没有。
    梦境的虚空不认痊愈药剂,只认他的身体。
    身体记得所有的伤。
    手插进口袋,碰到那枚铜板。
    凉的。
    铜板还在。
    从赤色学院带出来的,从死人手里捡的。
    那个人不需要了,他需要。
    他需要一样东西提醒自己还活着。
    铜板不会说话,不会动,不会离开。
    比人可靠。
    他往前走。
    身体知道路。
    走了很久。
    看见了光。
    更亮,更白,光从他前方照过来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    光是一扇门。
    白色,门板上刻着“雷昂”。
    推开门,后面是一个房间。
    桌子,椅子,行军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