但面对这种轻松、没有利益纠葛的场合,他总是没由来的不自在。
    言子青自己找不出症结所在,也没想过看医生。
    毕竟除了言峰,他身边也没有什么亲人需要他嘘寒问暖。
    低下头,言子青正想挪到门框后面把自己藏起来,左游握住他的手腕把人牵了进来。
    “言子青,”他一字一顿跟老大爷介绍道,声音比平时大很多。
    名字被人郑重其事地念出来,言子青不免打了个激灵,有种说不出的奇怪感受。
    “儿子的子,青色的青。”左游继续介绍。
    言子青:“……”
    这么粗暴的介绍吗?
    老人了然地应声,笑眯眯看向他。
    注意到言子青堪称铁青的脸色,左游低声解释说老人家没文化,讲的通俗点才能听懂,言子青最终才浅笑了一下。
    前阵子天气太潮,院里青苔得了雨水就泛滥成灾,两人各拿了把钢丝扫帚,勤勤恳恳开始刷地。
    言子青一心学习模范生,连左游打扫卫生的动作都要学,正准备好好开工,旁边人忽然短促地笑了声。
    言子青不明所以。
    “要是外面路上也都是青苔的话,村里老人都能当摔炮了。”左游笑着解释。
    反应了两秒,言子青也get到这没营养的死亡笑点,轻轻笑出声。
    坐在一旁的大爷深感年轻就是好,忍不住跟人唠起家常:“小伙子真厉害,在家也常干活吧?”
    左游赶紧止住笑,朝言子青扬起下巴想让他接话。
    言子青如实回答:“不常做。”
    老大爷悠长地“嗷”了一声,气氛瞬间有点冷。
    觉察到冷场后言子青又学着左游讲话的样子,微笑着解释了句:“在家也扫,只是没这儿脏。”
    老大爷:“……”
    左游:“……”
    见识到言子青神乎其技的聊天方式,左游大为震撼,一直到中午吃饭都没敢再把话头交给他。
    这么多天以来,这是言子青第一次留在村民家吃饭。
    左游在厨房帮忙打下手,两人有说有笑的,就没让大爷的话落在地上过。
    言子青心说这本就不是自己的强项,听杨中钰的话慢慢来就行了,但看着左游游刃有余的样子,他有种说不清的焦躁。
    一是感受到了差距,二是羡慕——他觉得左游的家庭氛围会很好。
    左游跟祝庭照一样,都不羞于和人亲近,有爱的话嘴皮子一动就飞出来一大串。
    可他实在做不到。
    言子青手指无意识在手机上滑动,在碰一个浅蓝色头像时又迅速瑟缩回来。
    “进出名利场不应该很会社交吗?你这样高冷会不会不好?”左游端着两碗面坐在言子青旁边。
    言子青慌忙合上手机,诡异地看了他一眼:“你觉得我需要攀附别人吗?”
    左游随即反应过来,眼前人是言家独子,只有别人绞尽脑汁和他攀谈的份。
    上次他跟着言峰出席晚宴,也是别人趋之若鹜地来找他敬酒。
    “真好啊,从来不需要讨好任何人,做自己就行。”左游低声感叹。
    言子青正拿筷子的手悬在空中。
    有言峰在,他就永远不需要低声下气,同样的,他也永远没有权利决定自己的生活。
    说者无意,听者有心,左游的话特别不巧的扎在了言子青心窝里,言子青没再说话,端着碗坐到外面吃饭去了。
    左游还没摸清他的少爷脾气,只觉得自己做什么都是次要的,言子青给不给他好脸色,关键是要看人家的心情。
    心情好时一个莫名其妙的冷笑话他都愿意跟着笑,心情不好时再怎么斟酌讨好都无济于事。
    他目送少爷出门,没有再上赶着关心人。
    -
    人有劣根,在左游面前,言子青心里的所有负面情绪都会被无限放大。
    此时的他不仅攀比欲望强烈,晚上收工时破天荒地跟老大爷多唠了两句,提醒人家天冷加衣,多喝热水,焦躁感也达到了极点。
    一旁的左游见他愿意开金口,自以为抓住了少爷心情好的时机,想夸人一句拉近距离,结果只换来一个冰冷的“哦”。
    但很快他又发现,这次言子青不是只针对他。
    颜竞油腻腻的调侃没有得到好脸色就算了,连杨中钰找他聊天都吃了闭门羹。
    “姐,我有点累,”言子青心不在焉,“今天我学到挺多的,你可以问左游。”
    正吃晚饭的左游受宠若惊。
    杨中钰满脸疑惑:“他怎么了?”
    左游飞速在脑子里过了遍今天发生的事情,确信自己没有惹到言子青后,无奈地摇摇头。
    一整个晚上言子青都坐立难安。
    他凌晨实在焦躁不安,打着手电筒往山上去。一路上不停深呼吸,恨不得把所有冷空气都卷进肺里,让自己好好冷静下来。
    山风很冷,卷进肺里像一根根又细又长的针,狠狠扎穿言子青的皮肉。
    他半蹲在地上,终于再也控制不住干呕起来。
    作者有话说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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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不出意外还有一章,因为我在赶榜单但是特别不巧,今天满课orz,宝宝们祝我好运吧!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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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第15章
    腹部剧烈地痉挛着,言子青蜷缩在地上,两手紧攥成拳头,强行压下胃里的不适感,惨白的脸上浮现出一层细密的冷汗。
    晚上仅吃的半个馒头已经吐了个干净,但他犹嫌不够彻底,从怀里抽出两根手指要往嗓子眼里抠,眼角硬生生被逼出两滴泪。
    夜风吹过,泪珠和汗珠划过的地方泛起刺骨的凉意。
    言子青手抖着将散落在额前的碎发向后拢去,不敢细想自己现在有多狼狈。
    如果徐医生在这里,肯定会火急火燎把他送进病房,医护人员轮番看管,一次动辄上万,可如果没有言峰,他能享受得起吗?
    思绪不受控制地偏离,言子青越想冷静,就越是无法摆脱关于言峰的念头。
    一个人能对自己的亲生父亲厌恶至此,他有时候觉得自己也挺畜生的。
    言子青指甲嵌进掌心,情绪一时钻进牛角尖,正当他不可控地陷入更深的自我怀疑时,肩上忽然一暖,多了条毛绒绒的毯子。
    杨中钰拍了拍他的肩,沉默地在他旁边蹲下。
    言子青瞪大眼睛,先是没想到她会找到这里来,又不可置信地往地上看了眼——
    山上遍地都是枯枝落叶,刚刚杨中钰走过来时,他居然连一点动静都没有听到。
    “你……回……”
    眼前的杨中钰嘴巴一张一合,言子青却连一个字都听不清楚。
    他狠狠晃了下脑袋,终于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耳鸣了。
    “我没事姐。”
    他压下恶心感开口,试图让杨中钰放心,然而听到自己发出的是断断续续的气音时,他自己都有点懵。
    杨中钰显然也愣住了,她慌忙从口袋里掏出一盒药递过去。
    接过药,言子青没有再强撑着,他重新栽下脑袋,痛痛快快吐了个干净。
    药是言子青来乡南前自己在药店买的,副作用大,但见效很快。
    徐医生对他的用药向来慎重,不到迫不得已不会下狠招。
    两粒药刚吞下没几分钟,言子青波澜起伏的情绪就被扯平,紧攥着的手指也慢慢放松。
    又过了一会,等耳鸣被压下去后,言子青扶着树缓缓起身,示意杨中钰可以回去了。
    乡南人烟稀少,深夜的山林格外寂静,言子青心里生出点迟来的害怕,随之而来的是深深的愧疚,杨中钰已经够累了,自己却还来添乱。
    即使这事情不是他能控制住的,但结果已经摆在这里了。
    他开口想向人道谢,又立马反应过来自己还在失声,只好在手机上打字道谢。
    杨中钰却朝他摆摆手。
    “不用谢我,是左游把我喊来的,喏,”她超不远处扬起下巴,“这药也是他给我的。”
    顺着她的视线,言子青看到不远处,左游立在一棵大树下。
    他只穿着单薄的睡衣,双臂紧紧环抱在胸前,冻得通红的鼻尖在手机微弱的光线下格外显眼。
    回到家时已经凌晨三点了,言子青这一折腾,在外面吹了有将近一个小时的冷风。
    左游从杨中钰那里借了红糖,用烧水壶给他冲了碗姜茶。
    或许是自己最狼狈的样子已经被人见过了,又或许是药效太强,言子青此时面对左游,心里有着前所未有的平静感,以往的焦灼和忮忌一扫而空。
    一手捂在心口,言子青确定自己的心还没死。
    在他略显茫然的目光中,左游伸手探了探他脖/颈间的温度。
    言子青瑟缩了一下,但是没有躲开。
    这居然也不反感?
    他有些震惊于自己的身体反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