急救队交班后,明粒拎了袋早餐姗姗来迟。
    她提前打过电话,得知众人已经用过早餐,便只买了自己那份菜包和豆浆打打牙祭。
    洗完保温壶出来,童女士只觉得病房里有些热闹又有些安静。
    热闹的是那几个孩子还在谈笑着什么,就连倚在床头的章其华都捂着腹处,克制地笑。
    安静的是自己的女儿……初初竟然在这样热闹的环境中睡着了。
    她站在原地,没有过去打扰这一刻的热闹与安静。
    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,章其华让了自己的半边床位给童念初。
    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,童念初在章其华的枕头上睡沉了……
    在原处静立了好一会儿,童女士不禁再一次感慨万千……
    孩子从来不是父母手里的风筝。
    他们是风。
    虽然是初为人母,也是人生中唯一一次做母亲,但她早有这样的觉悟。
    她清楚女儿终究会长大,也知道终究会有那么一天,她需要成为一个得体的母亲。退出女儿的世界,完全地放手。
    她第一次刻骨地感慨万千,是童念初离开家,买了属于自己的小窝,跟朋友们同住。
    她意识到这一次不同以往,是真正的放手。
    她帮着女儿收拾行李,帮忙装修、置办家具,努力做一个得体的母亲。
    她望着她远行,望着她成为真正的大人。
    她依旧非常非常爱她,也非常非常想念她。
    她从来不会因为女儿成为了一个大人而少爱她。
    当母亲的,这一刻在章其华的病房里,不禁再一次感慨万千。
    她忽然意识到,在这个世界上,开始有其他人能够给予自己的孩子安全感,满满的,像家人一样。
    因为是母亲,她并不小气,唯有欣慰。
    她的孩子很幸运,也值得这样的好运气。
    ……
    ……
    上午在病房里没见到陈枫,下午秦俊就把陈枫押进了住院楼,两个人差点儿在病房门口的走廊上扭打起来。
    二人吵吵了几句……门没关严实,不隔音的病房里听了七七八八。
    “陈枫。秦俊。”
    章其华叫了两声,陈枫愣了愣,秦俊当即推他进屋。
    章其华在病床上躺了一天,躺得腰都酸了,刚结束点滴就起来在窗边活动活动。
    舅妈在家里煲汤,现下病房里只有舅舅和罗明表哥在。
    见到两人过来探望,舅舅和表哥佷识趣地离开病房。
    陈枫进门就站去了墙角,耷拉着脑袋,活像一个犯错的小孩正在面壁思过。
    章其华很懵,秦俊也懵……
    这人什么情况啊?
    章其华想了想……
    该不会是因为昨天没帮上忙吧?
    “陈枫你不会在怪自己吧?”
    “我……我……不是……我……华华……对不起……”
    陈枫是想解释的,但……
    童念初提着一壶热豆浆走了进来,
    “喏,热豆浆~”
    章大队长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好心性,居然想喝豆浆了。
    童念初拜托家里的阿姨鲜榨了一壶,司机刚刚送过来。
    童念初倒了一杯,递到章其华身前的窗台上,她回头瞥了眼秦俊,
    “怎么了?”
    秦俊咽了咽口水,巴巴瞧了眼遥不可及的保温壶,还有里头的鲜榨豆浆,
    “也就老陈想的多呗,搁这儿忏悔昨天没帮上忙,不敢过来看华华呢!”
    童念初点点头,托了托章其华的右手手臂,
    “我扶你去卫生间?之前不是想去洗手?”
    轻洁癖的章大队长,不习惯只用热毛巾擦手。
    一天要洗八百道手,比法医还要洁癖。
    “好~”
    章其华答应得干脆。
    虽然看出来童念初有特意支走她的意思,但还是忍不住去逗童念初,
    “你不来帮我洗么?”
    章其华指了指自己的伤手,笑得很故意。
    童念初确实顿了顿,章其华却在她为难之前用未受伤的右手揽了揽她。
    她压低声音,附在童念初耳边道,
    “念初,下次想要支开我的时候直接说~我很好说话的~”
    童念初愣了愣,一时竟也不知道说什么好。
    章其华很乖巧地拉来童念初的手,搁在自己手臂上,一副看起来只需要童念初来扶的样子。
    两人当真去了卫生间。
    “你等我回来。”
    童念初看了眼章其华的伤手,很不放心。
    章其华又一次乖巧地点点头。
    她牵了牵童念初的手,忽然道,
    “念初,昨天,我很有信心你会帮我。事实证明,你也帮上了我。”
    童念初瞪大了双眼,诧异极了,在对上章其华的视线后立刻撇开了脑袋。
    再多看一秒,她知道自己一定会哭。
    她虚掩了卫生间的门,落荒而逃,章其华之后又给关紧了些。
    站在卫生间门口平复了会儿心情,深呼吸了数次。
    她倒了一杯豆浆递给秦俊,
    “出去喝。”
    “啊?”
    “出去才能喝。”
    秦俊赶紧捧着豆浆出去了。
    ……
    ……
    童念初没有再递出第三杯豆浆的意思。
    她没有看陈枫。
    “她没有看到。”
    “什么?”
    “我说,她没有看到你举枪,也没有看到你犹豫。她没有看到,你就不要跟她提半个字。你的问题,你自己克服,不要再因为这件事烦她。”
    陈枫没吱声,半晌后才明白过来……
    他当时的犹豫,若是讲出来,章其华心里总归是不好受的。
    “……好……”
    他应了一句好,也应了它成为一个秘密。
    “……童……我能知道……你怎么知道的么?”
    童不可能直接问华华有没有看到……
    出乎陈枫意料,童念初居然没有答话。
    她背过了身,陷入沉默。
    他没机会看到她瞬间通红的眼眶,如同刚才在卫生间门口一样……
    她之所以知道章其华没有注意到陈枫,是因为在急救车上章其华碎碎念叨的话……
    她知道当时她眼里只有那把刀,只有拼命想要救下的她。
    没有别人。
    ……
    ……
    数天后,童念初又从陈枫那里修正了自己的想法。
    原来不是拼命,章大队长原来好惜命的~
    返岗那天,章其华以为状态不佳的陈枫还在为自己受伤的事难受,于是告诉了陈枫自己的真实想法,
    “陈枫,我很惜命的。”
    她倚在办公桌边,仍是在笑。
    凛冬的阳光突然很暖,照得人心里暖烘烘的。
    “当警察的,或许会碰上某个时刻让你甘愿赴死,但我不甘愿的,陈枫。”
    她伸出右手,指了指自己被包扎了一圈又一圈的左手,
    “我有一个让我不甘愿的人。”
    “再疼,我也能让自己拦下。”
    “我不会让自己出事的。”
    ……
    她讲话的时候好自信好自信,一如在那把刀扎向童念初的时候,她无比确信自己能够拦下。
    不是以命换命。
    人只有活下去才有机会感受更多的幸福。
    况且,她才不希望念初难过。
    她比谁都用力地珍惜自己。
    ……
    ……
    (3年后)
    清晨回到家。
    童念初一只手抱着被子和枕头,另一手敲了敲房门。
    她没有等卧室主人的允许便进了屋。
    章其华颇为无奈地看着她,眸光柔软,
    “我发烧呢,念初~”
    童念初搁好了自己的枕头,
    “又不传染。”
    突然的发烧折腾到次日凌晨,生病的章其华也不乏疲惫。
    她握了握童念初揪住自己睡衣下摆的手,开始轻拍着童念初的手臂,
    “说起来,你还记不记得当初的跳大神?”
    虚空之中,童念初默默翻了个白眼。
    再没有那般印象深刻了!
    当初,她在单位得知秦俊和沈梦君带着久未痊愈的章其华去看大师的时候,差点儿想阉了秦俊!
    沈梦君回家后都没少受她冷眼。
    提到这事,童念初心里就有气。
    人颇为傲娇地“哼”了声,
    “你还提!”
    她当初晾了秦俊整整一个月,一天不差。
    秦俊活生生被逼成了一只野猴子,在望风小队里上蹿下跳,求人帮他说好话。
    他完全受不住童念初的冷战。
    谁能想到,童念初冷起人来,如此骇人的。
    若非章其华当初替秦俊讲了许多好话,童念初真打算晾上秦俊至少3个月。
    1个月算什么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