德福则是端着果子朝另一边走去。
    辛止的宫殿是专门重修的,少了几分皇宫特有的肃穆与奢靡,再加上建了一个练武场,不说是皇宫谁都不会想到,像个风雅与简洁并存的别苑。
    长廊蜿蜒,檐角低垂卷翘,似随时可以飞走的飞鸟。
    一白一青的身影走在其下,缓缓而行,不慌不慢。
    辛止停在亭子里,抬起凌厉的眸子,注视本就不安的德才:“辛夷去哪了?”
    已经打算将一切都说出来的德才傻眼,他呆呆道:“世子去了陛下那儿。”
    他忍不住僭越:“您不问一下陛下吗?”
    辛止很优雅地翻了个白眼,那是个恰到其分的白眼,眼白几乎翻过去。
    德才不解:“凤君您这是?”
    辛止抚了抚腕上缠着的黑色长鞭:“陛下死了吗?”
    “……陛下,尚未驾崩。”德才吞吞吐吐。
    他已经对辛家人产生了一丝敬畏,这一家子都是些不要命的!
    “长阳去找陛下做什么?”
    这件事德才很清楚,他小心翼翼抬眸看了一眼上方的冷艳凤君,又很快收回视线:“世子应该是想要退婚。”
    辛止不解,这几日他一直在打造自己的武器:“她退什么婚,又为何退婚?”
    辛夷看着将自己拦住的老娘,义正言辞道:“我跟傅清予实在是八字不合,老娘您又是何必?您知道的,我还不想英年早婚。”
    瞥见辛大人揉捏手腕的动作,辛夷话语紧急一转:“不过二十二差不多也该成婚了,要不,那时候您再向姑姑求个圣旨?”
    辛大人虽是文臣,可君子六艺,她尚通拳脚。
    活了十八年,辛夷挨的打没有千次也有上百次。毫无意外都是她跟辛大人闹,然后辛大人一声不吭以拳服人。
    余光看见傅将军还立在一旁,辛夷找补道:“老娘诶,我先去找傅清予吧,我让人将他带去小舅舅那了。”
    傅将军满脸看戏的神情瞬间僵住,指着辛夷:“辛昱,看看你的好女儿!”
    辛昱是辛大人的名字。
    辛大人不咸不淡回过去:“傅呈,你急什么。”
    傅将军冷笑:“你不急,你将长阳喊进宫做什么。”
    “清予在宫中不是更安全?”辛大人垂眸理了理衣袖。
    “……你们辛家人都是心眼子怪!”傅将军嘟囔了一句。
    辛夷适时地插嘴:“姑姑怎么样了?”
    她们待在前殿,辛夷一进来就被辛大人拦下,因而她并不知道姜帝的情况。
    第6章
    辛大人停住了整理衣角的动作,傅将军更是如同一截木头。
    不对劲!
    辛夷下意识跑进了姜帝寝殿,里面立着不少太医,瞧见她一个接一个的行礼:“世子。”
    “世子。”“世子。”……
    辛夷直接抓住最最相识的太医:“陛下怎么回事?”
    赵露抿了抿唇,试探着一字一顿:“应该是中毒了?”
    张狂多时的辛夷,这时候终于共情那些被自己欺负的老实人。
    她有错,她不该将人将自己的玩物来逗弄。
    不过,这人更该有罪!
    辛夷松开手,大马金刀坐在一旁,看着向自己不停嘘寒问暖的老相识们,她睨着还在兢兢业业把脉的赵露:“你怎么回事?现在还没有看出来是什么毒?你这个首席太医还想不想当了。”
    “长阳。”辛大人走进来,身后跟着傅将军。
    一见到她们,太医们哄散开,讨论如何用药、后面又该怎么办,一副忙得很的假象。
    辛大人眼见心不烦地掠过视线,径直落在辛夷身上:“规矩呢?”
    辛夷不情不愿地起来:“您怎么进来了?”
    傅将军轻咳两声,见辛家母女望向自己,她往旁边走了走,拎着一个太医就是问:“你们太医院有没有温养身体的方子?”
    那个太医露出一丝耐人寻味的笑意:“将军是给自己用?”
    傅将军一掌呼过去,打在太医背上。
    太医向前趔趄了三两步这才稳住身子,抬着过于红润的脸,肉眼可见的拘谨:“那,那您是给谁用?”
    辛夷已经抓紧了辛大人的衣角,咽了咽口水,她问辛大人:“娘,你打得过傅将军不?”
    辛大人淡淡看了一眼逆女,理所当然道:“打不过,我是文臣。”
    辛夷又咽了咽口水,目光却紧紧盯着那边:“您觉得若是来日我欺负傅清予,傅将军会怎么办?”
    听到熟悉的字眼,傅将军回头,却见方才还剑拔弩张的辛家母女看向她的目光出奇的一致,沉默中带着深思。
    有毛病!傅将军回过头,对着太医道:“拿来治内力凝滞的药,”担心太医又问自己,她补了一句,“给男子用的,要温和一些的。”
    她倒是收集了不少药方,可药性强烈,她不敢拿给清予用。
    见傅将军没再看过来,辛夷继续说:“老娘,你要这样想一想,总不能就这么让我断了外面的朋友吧?那我这蓝颜知己、红颜知己也不少,他又跟我不对付,我是真的担心啊。”
    辛大人凝视着她:“担心什么?”
    辛夷缩了缩脖子,不管她在外面多么霸王,她对辛大人的畏惧是刻进了骨子里的:“我觉得傅将军能拆了辛府。”
    傅清予跟着凤君进来时,见到的就是这么诡异的一幕:他的母亲抓着一个太医在说话,辛家母女身边围了不少太医,面红耳赤地在争论着什么。
    陛下的龙床旁,蹲着一个神色癫狂的太医。
    他忍不住看了眼斜上方的凤君:“这……”
    辛止倒是习惯得很,直接吩咐德福:“你带傅公子去,”他犯起难来,他是来问赐婚一事的。
    可赐婚的帝王昏迷不醒,还有臣子在,辛止也不客气:“带清予去偏殿。”
    辛止拉住傅清予的手:“你放心,长阳那孩子惯爱胡闹,退婚一事我可不会允了她!”
    直到这时,傅清予才露出一点笑:“那就麻烦凤君了。”
    “去吧,”辛止满意地点了点头,彼此都是聪明人,不需要再多说什么。
    他并不觉得傅清予做错了什么,不过是为了自己的未来谋算,一不害命,二不越矩,这才是年轻人。
    德福带着傅清予朝外面走去,辛止则是直接走到辛家母女身边。
    辛大人抬眸看了他一眼:“你怎么来了?”
    “小舅舅。”辛夷则是如看救星一般的目光盯着辛止,她松开辛大人的衣袖,“你快劝劝老娘,我先去看看姑姑。”
    辛止应了一声,微微颔首:“你去吧。”
    宫殿很大,雕梁画栋,哪怕这么多人凑在一块也不显拥挤。
    见辛夷过来,太医们让开位置,留出塌边的空间。赵露已经跟傅将军谈完话,她凑到辛夷身边,忧愁地挠了挠头,道:“陛下体内得毒素本就累积多年,如今一下爆发开,这可不好治。”
    “治不好就掉脑袋。”辛夷开了句玩笑,她瞥了烟赵露,又瞥了眼赵露身后同样一脸忧虑的太医们,没有压着声音,周围人都能听见,“你们颈上这颗脑袋,就看你们怎么做了。”
    太医们包括赵露都下意识缩了一下脖子,哪怕跟辛夷能打闹玩笑,这种事也不是能开玩笑的。
    她们很清楚,若真到了无法挽救的地步,那就是现实。
    太医们明显认真了不少,就连讨论都是该用什么药,什么药性烈,什么药与什么药相冲……
    辛夷往后看了一眼,辛大人、傅将军和凤君都不见了。她蹙了蹙眉,问留下的德才:“小舅舅他们去哪了?”
    “凤君说有事要与两位大人商量,先行离开了。”德才压低了声音,上前两步,附在辛夷耳后,道,“辛大人让奴告诉您,这里由世子守着,出了什么事就找您。”
    辛夷下意识觉得不可能,不管什么要事那都不该离开,她继续问:“近日可发生了什么大事?”
    德才后退,侧对着辛夷,一脸欲言又止,辛夷挑了挑不太开心的眉:“你说就是。”
    “陛下给您和傅公子赐婚。”德才道。
    “……还有呢?”
    “应该没了。”
    无声叹了一口气,辛夷转身对赵露道:“你们先出去。”
    太医们提了箱子,脚步又轻又重地往外走去,守在门口的侍卫都能看到她们脸上的惨淡愁云,侍卫没露出一丝情绪,只是眼观鼻鼻观心地立在门口。
    傅清予被德福又带了进来,德才跟德才则是后退了一些。
    辛夷往旁边走去:“傅清予,你过来。”
    姜帝昏迷不醒,又无暂代监国的太女,这时候维持现状是唯一的办法。
    辛夷很想要跟傅清予退婚,可现在,她已经别无选择。
    辛夷已经明白了辛大人的用意,她需要这场婚事。
    她必须娶傅清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