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万川话音刚落,年轻人眼皮颤动,咳嗽几声,竟然睁开了眼睛。
    “你们?”
    “我……”
    年轻人正是刚连中三元的大熙英才、请假回家显摆路途中却又撞向大秘密的江景行,他身旁小山一样的男子,自然是忠仆有喜。
    当日,江景行出得怀仁城,一路聘请与钱氏商行合作的镖师护送。好不容易离开中州,进入云州境内,刚放松警惕,便遇到袭击。
    九死一生之间,全靠有喜舍命相护。
    如此,二人才捡回半条命。
    江景行到底不是往日的他,没问“你们是谁”,而是说“路遇沙匪,请诸位相助”。
    听得此言,沈万川说:“埋吧,埋严实一些。”
    跟着他走南闯北的兄弟,都极其信服这位商人,听得此言,立刻把江景行往沙坑里拖拽。
    江景行见对方要动真格的,连忙喊道:“我乃当今玉衡卿之兄……”
    沈万川离开的脚步一顿,回头惊讶地看着他,问道:“你刚才说……你是谁来着?”
    第187章施恩要报
    “在下玉衡卿之兄,今科状元江景行。”
    江景行脑袋还在嗡嗡作响,这时候思绪不甚清晰,但从商人和仆从的对话来看,对方是一个行事谨慎不愿意惹麻烦的人。
    四周有镖师和商行之人的尸体,他和有喜一看就是大麻烦,对方不愿意沾染他们也是情有可原。
    想到此处,江景行道:“麻烦都是我惹的,和我这个仆从无关。他身强力壮,不管是搬货还是迎敌都是一把好手,路途中他可以作为护卫和苦力使用,只要兄台肯把他送到我妹妹的手中,还能获得一大笔钱财。我保证,只要我一死,你稍微装扮他一番,绝不会惹来任何麻烦。”
    沈万川一瞬不瞬地盯着他,眸中有端详之意。
    江景行看不出他是何心思,舔着干涩的嘴唇,不再说话。
    沈万川摸着下巴,不说话。
    江景行是求人的一方,眼见天色渐暗,终究是按捺不住,继续劝说道:“兄台是大熙人士,自然知道有国才有家的道理,我的妹妹玉衡卿近日与皇帝陛下一同巡边,业已到达云州。我这有一条消息,兄台若是能帮我递出去,加官晋爵不在话下……”
    沈万川眼睛一眯,说道:“把他埋了。”
    江景行大喊道:“兄台执意杀我,也要务必记得替我传话玉衡卿——云州军中有人要害她,欲害她者……”
    “停下!”
    沈万川大喝一声,抓着江景行的肩膀把他往沙坑里拖拽的两名打手停下动作,看向沈万川。
    沈万川挥挥手说:“你们都退下。”
    所有人都退开,商队的外围人物本来就不能靠近,现下更是在围拢的护卫阻拦下,连江景行的面貌都看不清楚,商队主人沈万川却是把江景行的容貌端详得一清二楚,他道:“从以前起,我就觉得江公子和恩人并不相像,刚才的试探是为了观察江公子生死之间的表现,以判断你言行的真假。”
    显然,他已经确信江景行身份无误。
    沈万川说着,亲手把江景行扶起来。他神态平静,唯有亮起光芒的眸子暴露出并不平静的内心。
    “我沈万川万没有想到,此生竟还有报答恩人的机会。”
    江景行有千万个问题要问,但沈万川没让他问出口,而是对身旁的护卫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。在江景行惊骇的目光中,护卫转身离去。
    护卫没有对二人动手,不多时拖拽来两具尸体。
    一具清瘦,一具健壮。
    “请恩公兄长和这位壮士脱下衣物,和这两具死尸替换。”
    沈万川说完,知道二人没有力气,亲自蹲下来替换活人和死人的衣物,然后秘密引二人进马车之中,并当着一众商队之人的面,让护卫把死尸掩埋。犹觉不够,还让人用兵器扎入尸坑之中,见血色弥漫而出,这才回到车上。
    除有限的几个人之外,商队的大多数人都以为,今日商队偶然挖出来的人已经被杀。
    沈万川回到车中,一改刚才的冷酷,对江景行行大礼道:“拜见恩人兄长。”
    江景行已经听出这位商队的主人有嘉陵的口音,但嘉陵人一般称呼妹妹为神女,恩人之称并不另类,他道:“你是否因神砖受益?”
    沈万川摇摇头。
    江景行觉得自己问了一个傻问题,嘉陵被围、神砖出世只是一年前的事情,以沈万川的商队规模。即使反贼围城的时候,他正身处嘉陵,也不会缺粮食。
    沈万川精明如狼的目光变得温柔,他说:“令妹对我的恩情要追溯到十三年前……”
    十三年前,呦呦三岁多o?
    江景行惊讶间,沈万川已诉说起当年之事。
    “十三年前,我是一名露宿街头的乞丐。每日乞讨为生,不觉得靠别人的施舍维持生计是一件多么羞耻的事情。毕竟……呵,乞丐哪有自尊!”
    “有一日,我坐在一棵大树下,靠着粗壮的树干抵御春末的冷风。”
    “一个好心人施舍给我一个粗面馍馍,馍馍早冷透了,又干又硬,但有干净的、刚蒸出来不久的粗面馍馍果腹,已经是难得的好境遇。”
    “这时,一个戴着帷帽的小女孩走到我的面前。”
    “我其实早早就注意到这个小女孩了——她身边一直跟着两名府衙的衙役,贴身保护。想必,身份一定不凡。”
    帷帽、小女孩,衙役。
    江景行已经知道他说的是谁了。
    沈万川继续道:“小女孩走到我的面前,掀开帷帽对我说——阿哥,我饿了。这只馍馍能给我吃吗?”他笑起来,看着江景行说:“我猜,你应当从未拒绝过她的要求吧?”
    这时,有喜早已醒来。他捞起腰间的水囊猛灌,喝完最后一滴水,说道:“我哪怕快要饿死,也愿意把最后一点食物给小姐。”
    说完,有喜补充道:“少爷,小姐吃不下太多食物,剩下的可以分给你。”
    江景行:“……我是不是要谢谢你?”
    有喜受到夸奖,说道:“不用谢。”
    江景行:“……”
    沈万川轻笑两声,说道:“我毫不犹豫地把粗面馍馍递给小姑娘,哪怕心里知道,这大约是某种戏耍。可出乎我预料的是……那个小姑娘把又脏又硬又冷的粗面馍馍吃光了,不顾丫鬟的劝阻。然后,她夸赞我品德高尚,并且用一块碎银子作为回礼。”
    “不是打赏,而是回礼。”
    打赏是上位者对下位者的赐予。
    回礼是平等双方的往来。
    在那位玉雪聪明的小姑娘心中,他是一个值得平等相待之人。
    为了这份“尊重”,沈万川拾起了往前二十八年都不曾知晓其存在的“尊严”,他用这一块碎银买来货箱,换掉身上破烂不堪的衣衫,从走街串巷开始组建商队,游走在各州之间,发现云州的钱好赚,便铤而走险往返云州和嘉陵,把嘉陵的布、锦、茶叶、砚台远销云州,再把云州的马、牛、羊、皮毛和奶制品销售到嘉陵。
    往来十载,因不凡的口碑,连马贼都愿意和他做生意。
    这支商队不是最大的,却是信用度最高的。
    沈万川说:“我的商队进沙关城,甚至不需要文牒,更不需要验货。江公子,我会把你送到恩人的身边,你不用告诉我恩人面对的危机,我只需要知道,自己可以帮到她,偿还恩情……”
    沈万川看着江景行,问道:“我可以吗?”
    饶是江景行已经为妹妹人脉之广、之离奇叹服,却也没想到妹妹往日的恩泽,还能在沙漠中救他一回,当即肯定地道:“你可以。”
    沈万川笑了。
    商队像原本的计划一样前行,在第二日的早上到达沙关城。城门校尉明显和沈万川很熟悉,收到他的上供之后,却没有如往常一样放他离去,而是鼓着一双骇人的眼睛,说道:“最近云州有很多北蛮奸细,我们在查一名带着仆从的书生。沈大商人,你商队中若有这样的人,立刻把他交出来。要是被我查出来,你小命不保。”
    沈万川道:“我商队之中,只有一个账房是书生,你以前也是见过他的。”
    沈万川面不改色把江景行叫到跟前来,说道:“喏,就是他——”
    校尉装模作样盯着江景行看了一会儿,说道:“哦,好像是有点眼熟,我没事盯着你商队的账房做什么?”
    沈万川对校尉拱拱手,说道:“我今夜做东,请校尉到风静楼喝酒,您的上峰张大人也会到场……”
    听得此言,校尉笑着放人。
    “行了,你沈大商人从不招惹麻烦是整个云州都知道的事情,进去吧。”
    沈万川带着江景行进城,并将这一趟行商的全部货物用作疏通关系,顶着商路从此断绝的风险,终于搏出一个把江景行送进皇家别院的机会。
    他道:“我已经尽力,不知对恩人有多少助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