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不相信婴儿是见到亲娘才笑的,但自小他便知道一个道理:只要能成事,别论手段高低。
    娘难得高兴,黄县令自然不会拆台。
    洗三礼到此时,已完成大半。马稳婆将婴孩送回孙氏怀中,说道:“小姐可以更衣了。”
    外面的席面也已经摆好,宾客可以入席,但并非所有人都会留下来喝一杯水酒。
    江砚本以为县尊和黄老孺人也是不留之列,没想到这二位没有要走的意思。
    黄县令其实并不想留,他今日会赴宴,并不是给江砚面子。以他的身份,在上京遇上皇亲国戚得低伏做小,可在小小一个上县,便是知府当面,也没有他主动奉承的道理,更何况是区区一个县丞。
    实在是江砚的洗三礼办得好,办得恰当,赶巧了。
    亲娘生病也有两个多月了,药是日日吃的,病情却不见起色。他先前是求医问药,近日已改为求神拜佛。
    本县三清观的观主献策说,黄老孺人郁结在心,情志失调,让她见一见喜事,或许会有好处。
    心为君主之官,主神明。若是郁结,轻则导致心神不宁,重则伤肝伤脾,以致肝气郁结、脾失健运。
    这与黄老孺人食欲缺乏,五谷不化的症状相符,黄县令觉得有道理,不能治病就当散心也不错。他是拿定主意便立即要把事办成的人,不肯拖延片刻。
    可喜事又不是天天都有,阖县是他的下辖之地没错,可他也不能带着黄老孺人闯百姓家门,哪怕选豪绅之家,也比市井小户合适。
    市井小户人家,一辈子养尊处优的黄老孺人就算肯踏进去,只怕连脚该踩在哪都发愁。那就不是散心,而是给老人家添堵了。
    这个时候,江砚的请柬如一场及时雨,送到他眼前。
    固然他对江家的门第还是不够满意,但洗三是庆贺添丁进口的好事,大人再有不好,孩子也是好的。黄老孺人生病之后,时常念叨他的婚事,见到婴孩总该开怀。
    这份不满意,正是黄县令劝黄老孺人归家的缘由之一,他说:“江县丞是农门贵子,家中饮食粗糙,席面不一定合您的胃口。咱家灶上有蒸香鱼、蟠龙菜、山药肉泥粥、羊奶饽饽,都是好克化之物,不如还是回自家用膳吧。”
    黄老孺人这才收回跟随江家姐儿而去的目光,看向儿子。她说:“何必麻烦。来都来了!纵是粗茶淡饭,我也入乡随俗。”
    黄县令只得说实话。
    “您脾胃虚弱,儿子担心江家饭食不洁。”
    黄老孺人说:“这家能得如此灵秀的孩子,饭食是再干净也没有的。我现在有胃口,回去胃口就没了。”
    黄县令无法,只得应下来。
    江砚分别引母子二人入席,见一顿饭免不了,心里虽打鼓,却也只得悄悄把二人的身份告诉母亲。
    男女分席而坐,他能陪着县尊,可黄老孺人只能交给亲娘招待。别人都不够格,就是钱氏不用坐月子,可以顶上都不行。
    孙氏闻言,顿时紧张起来,抓着江砚的袖子问:“儿啊!这位老夫人不会像之前那位县尊夫人一样,鄙薄阿母吧?”
    江砚是熙和十九年的举人,熙和二十二年,凭借不错的学识通过了本府府考,被任命为翠溪县县丞,至今已经在任上一年。
    前县尊绝不是一个好相与的人,而他的妻室则更加难以相处。一县之内的官眷皆以县尊夫人马首是瞻,孙氏细究起来并未得罪于她,可县尊夫人自诩阳春白雪一样的人物。只是孙氏农妇出身一条,便令她厌恶了。
    因县尊夫人的态度,孙氏在官眷中是被孤立的,前县尊在翠溪县为官多年,自有一套班底,并不用连眉毛眼睛都没看全的江砚。
    这就让一家子的处境尴尬起来。
    好在,先前的那位县尊高升,朝廷派来一位出身不凡的新县尊。
    江砚不因新县尊年轻而看轻对方,一心想朝上官靠拢。冷板凳一坐一年,他可太想上进了。
    江砚拍拍娘亲的手,见她惊慌失色,没有丝毫不耐烦,心中琢磨黄老孺人片刻,便明白她是为什么留下来了。
    自家新得的这个姐儿,真真是集天地造化于一身。
    江砚抬眼想提点娘亲,正好瞥见孙氏鬓间的一缕花白头发。要说的话顿时哽在喉咙里,他娘已经是有孙子的人了,还要为他去奉承旁人。
    他枉为人子。
    一年来四处钻营却处处碰壁的憋屈袭上心头,江砚眼眶红了。
    孙氏素知儿子性情坚毅,见他如此千般万般的怕都抛到脑后,柔声说:“娘知道为官不易的道理。钱氏在坐月子呢!这事只有阿母能办,没有推拒的道理。只是娘怕帮不上忙反拖你后腿,你教教娘一会儿该怎么说话,娘一定背下来。”
    江砚知道自己绝无本事顷刻间把亲娘教成一个交际场上的玲珑人,更怕孙氏学去两三分,一味鹦鹉学舌,等到席上反而牛头不对马嘴,闹出笑话。不如,就像现在这样。
    他安慰道:“儿子观黄老孺人喜爱姐儿。您一会儿把姐儿抱出去陪客,就算言语偶有冒犯的地方,想必黄老孺人看在姐儿的面上,不会与你我计较。您想说什么,就说什么吧。”
    孙氏说:“娘知道了。”
    襁褓中的玩家小姐将母子二人的对话尽数听在耳中,不由感叹:孙氏不是个好祖母,但绝对是个好妈妈。
    不过,她心冷入到,是再也不会为npc的情谊感动的。她只想知道,什么时候才完成成长任务一,跳过婴儿阶段啊。
    一时做婴儿看世界的角度很新颖,但一直做婴儿就变得很无聊了。
    吃奶排泄的尴尬事项虽然可以系统托管,但自主能力太弱连翻个身都做不到,有碍她发挥。
    不论玩家小姐怎么满腹牢骚,还是只能当婴儿。
    不过,能折腾孙氏她还是很爽的。
    大仇得报啊。
    孙氏不知玩家小姐心中所想,搂着她就像找到主心骨一样,轻声哄道:“你等会可千万乖一些,奶奶全都靠你了。”
    玩家小姐只当没听到,小手一挥打开任务面板,却见进度条已充盈至35%,不由露出一个笑容。
    孙氏呆呆看着怀中的孩子,被纯稚的笑容治愈,焦虑、烦躁和胆怯的情绪竟统统消失不见,傻站在原地一动不动。
    直到一旁的江砚连声催促,才回过神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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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此处孙氏受到可爱暴击,好高度+1+1+1+1+1。
    第6章 黄老孺人:成长任务一o四
    玩家小姐被孙氏抱着到前厅陪客时,黄老孺人已经落座。同桌相陪的官眷一为主薄娘子、一为典史娘子,孙氏与二位一概说不上话,也习惯当一件不言不语的摆件。
    她一落座,翠溪县官阶最高的官员的家眷都在此处了。
    让孙氏觉得奇怪的是往日里八面玲珑的二位,今日却像锯嘴的葫芦,县尊老娘当面,竟然不逗趣解闷,只知呆坐发傻。
    她却不知道,黄老孺人脾气虽不算古怪,但并中很不耐烦和相貌丑陋之人交际。
    孙氏和玩家小姐未落座前——
    主薄娘子说:“老孺人添盆的金钗想必是上京工匠的手艺,与您的抹额、耳钳似是一套,大朵的金丝牡丹栩栩如生,实在是精巧非常……”
    黄老孺人指着抹额上的图样说:“这是野花,不是牡丹。”
    主薄娘子:“……”
    典史娘子连忙接话说:“这几日云停云散,正是出门的好天气。我家在山上有个庄子,硕果挂树、野味满林,很有几分野趣。不如我也做一回东道主,请老孺人前去游玩一番……”
    黄老孺人眼皮一抬,淡淡道:“你请她吧,我没兴趣。”
    典史娘子看向主薄娘子,干巴巴说:“……那咱们就说定了?”
    主薄娘子:“呃……行?”
    两位娘子目光一撞,都闭嘴了。
    孙氏是东道主,她不知前情,就算知道,也不能不说话。她刚走到黄老孺人旁边,还没开口,就被一名桃色衣裙的丫鬟扶着坐下,黄老孺人露出落座之后第一个笑容,探头看向襁褓里的小婴儿,被恬静的睡颜迷得捂住心口。
    典史娘子见状,笑着说:“先前我没看够姐儿,可巧您就把她抱出来了。老夫人快解解我的馋,把姐儿舍给我抱上一抱。若我也能生个仙童般的哥儿姐儿,保准打把金梳子送到您家,给姐儿压箱底。”
    听到金梳子,孙氏意动不已。可转念一想,仙童般的哥儿姐儿岂是这么好生的?没有落袋为安的好处,都是吊在驴子面前的胡萝卜——永远吃不着。
    孙氏决心先保自己的老胳膊老腿,可不敢随便把丫头片子交给旁人了。再哄丫头片子几回,她老人家的一双手就不用要了。她说:“不是我不舍得姐儿与你。只是我在这小天魔星出生时,伸手抱了她一回。好嘛!自此就赖上我了,不是我喂的奶不喝,不是我哄便要哭。醒时,非我抱不可,便是睡了,只要闻不到我的味儿就要闹。”